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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沙日记 | “空袭和饥饿威胁生命”

最新发布的粮食安全阶段综合分类报告显示,加沙约220万民众处于粮食危机或更严重的突发性粮食不安全状态。如果当前的激烈冲突和人道主义援助准入受限的局面持续下去,未来六个月内可能会发生饥荒。
, Hind Khoudary

本文作者Hind Khoudary是加沙人。在这篇报道中,她见证了加沙遭受的苦难,记录了她和当地其他人的亲身经历。几周以来,她一直在报道加沙的真实生活。她分享了自己流离失所、失去家园、数日没有食物、失去又重拾希望的故事......

 

Three Palestinian women sit on the floor with children making bread in a camp for displaced people
被迫流离失所的巴勒斯坦家庭目前住在加沙南部的临时营地里,他们既没有水电,也无法获得足够的食物。照片©WFP/Ali Jadallah

 

11月24日

今天,我在一片陌生的寂静中醒来,耳畔既没有战机和无人机的嗡鸣声,也没有炸弹轰鸣的余音。今天是临时停火的第一天,我们步履匆匆前往阿克萨烈士医院,救护车在门前穿梭,载送着那些在本应安全的道路上被子弹击中的无辜平民。一位右腿受伤的男子痛苦地叫喊:“我们想要回家!”

人们的呼喊声不绝于耳,医生们正在匆忙地抢救下肢受伤的患者,以免因为伤势过重不得不截肢。曾经洁白无暇的医院地面如今被鲜血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红色。当我环顾四周时,满目的血迹让我不禁心生疑问:“这就是所谓的停火吗?”

a woman in a dark coat and head scarf walks among rubble in Gaza
无休无止的轰炸摧毁了加沙的房屋和建筑,如今一些家庭生活在废墟中,只能寻找瓦砾残片生火做饭。照片©WFP/Ali Jadallah

这一天,至少17名巴勒斯坦人受伤。然而,随着黎明的到来,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笼罩着大地,仿佛这个世界对于在所谓的休战日夺走巴勒斯坦民众生命的无情行径并不在意。

看着眼前令人心碎的景象,我决定只身前往加沙海岸,寻求平静的大海和舒缓的海浪的慰藉。那是六个星期以来我未曾到过的海岸。赤脚踏上沙滩时,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希望这肆虐的暴力能够早日终结。

barefoot families on the shore of Gaza during humanitarian pause
人道主义停火的第一天(11月24日),Hind和许多巴勒斯坦家庭在加沙海岸上享受片刻的安宁。照片©Hind Khoudary

孩子们在海边欢笑嬉戏,仿佛淡忘了战争的存在。过去,加沙人时常与亲朋好友相聚在海边野餐,但如今这样的场景已无处觅踪。寻常生活中的乐趣与严峻冲突之间的鲜明对比让人心生痛楚,令这一切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加沙地区几乎没有任何粮食的残酷现实。

11月25日

人道主义停火协议旨在准许援助进入加沙地带。然而,加沙超市的货架上仍然空空如也。人们在超市里和街头上拼命寻找制作面包的原料——盐、酵母和小麦粉,但都无济于事。一家超市门口悬挂着牌子,上面写着:“我们没有酵母和盐”。

为了寻找食物,我们来到代尔巴拉的集市。然而,这里除了西红柿、黄瓜、洋葱、茄子和橘子以外一无所有,甚至连过冬的衣服和毯子都没有。

如果说超市里还剩下了什么东西的话,那就只有肥皂和洗发水了。

即便如此,人们仍然抱有一丝幻想,在超市的过道里来回穿梭着,希望能找到一点点能给孩子们的糖果。但当连做面包的原料都无从获得的时候,又拿什么去安抚那些哭闹着要巧克力吃的孩子们呢?

送达加沙民众手中的粮食和其他援助还远远不够。

 

 

下午6点,我在Instagram上看见网友分享的视频才发现我的家被炸毁了。除非亲眼目睹,否则我不能也不敢相信。我的家离这里只有几分钟的路程,但由于我们被禁止进入那个地区,我甚至无法返回寻找我的物品。自2007年以来,加沙一直处于被围困的状态,对巴勒斯坦人来说,无论是在地区内活动还是离开这里都受到限制。

即使达成了临时停火的协议,民众却承受着无法回家的代价,这实在是太残酷了。“我们能回家吗?” 这是每个人唯一关心的问题。我感到深深的悲伤和沮丧,我想要回家。

无法在加沙境内自由行动,这或许比轰炸更加令人窒息。


在为期七天的人道主义停火期间,世界粮食计划署及合作伙伴设法扩大了援助规模,成功触达了数周以来被切断援助的地区。数百辆人道主义援助卡车驶入加沙,但对于正在发生的这场灾难来说,这还远远不够。

七天后,临时停火期结束,冲突再次爆发,随之而来的是更大规模的流离失所,以及更加严峻的饥荒和疾病的风险。


12月1日

星期五早上 7 点,我们被爆炸声和嗡嗡作响的无人机吵醒。所有人都知道灾难已再次降临,但没有人做好在七天短暂的喘息后再次回到这场噩梦中的准备。

以色列战机开始对加沙各地发动空袭,目标直击居民区。自冲突再次爆发以来,爆炸声未曾休止,炮击、无人机、战机和炮艇的射击也未曾停息。

据报道,在临时停火结束后的24小时内,至少有 200 名巴勒斯坦人丧生。数以千计的民众仍被埋在废墟中,民防队没有能力援救这么多人。

以色列军方发布了一张标有街区编号的地图,每个街区都被指定了一个编号,军方将向这些街区的民众发布撤离指令。然而,大部分民众流离失所,无从获知自己原本的家被划分入的街区编号,也没有人知道该前往哪里,人们只能盲目地从一个被轰炸的地区逃到另一个。

人们感到沮丧和恐惧。他们背井离乡,被迫前往所谓“很安全”的地方。但现实是,在加沙,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不论逃到哪里,都面临着死亡。

plumes of smoke over bombarded city
轰炸导致加沙地区85%以上的人口流离失所。照片©WFP/Ali Jadallah

今天,我们分享了一瓶朋友找到的果汁。正当我们互相倾斟间,附近突然发生了巨大的爆炸,我们吓得紧紧抱在了一起,生怕遭到爆炸的突袭。那瓶果汁是我们库存的最后一瓶,我甚至没来得及尝上一口。

我唯一能找到的东西就是一些百里香(香料)和朋友的母亲用木柴烤制的几片面包。做面包的小麦粉如今已难得一见,为了买到一袋,很多家庭都要支付天文数字。在加沙的某个地区,一袋要 400 新谢克尔(约相当于786元人民币)。

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选择食物的空间了,有什么吃什么已经成为最大的奢侈。我非常想念甜食的味道,太久没有吃东西了,我已经忘记了香蕉煎饼的味道。

 12月4日

今天,我们彻底断粮了。我们去市场找东西吃,结果只买了根黄瓜回来。脱水、饥饿和寒冷让我们精疲力竭。在加沙,人们甚至失去了寻找食物的自由,因为任何行动都意味着将生命置于危险之中。危急关头,邻里之间敞开大门,彼此分享仅剩的一点物资。

目前,加沙中部地区的准入已被切断,任何援助都无法进入。人们想要逃离,却走投无路。局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令人绝望。

我们一直在挨饿。我们被困在这里,被困在无尽的爆炸声、空袭声、炮击声和炮艇的轰鸣声中,无处可逃。

我们没有水可喝,甚至连脏水都没有。没有电,没有食物,什么都没有。

people queueing to fill up jerry cans with water in Gaza
在加沙南部,被迫住在临时营地的民众正在排队用罐子装水。照片©WFP/Ali Jadallah

昨晚八点,我们才吃上第一顿饭。饿了整整一天,但我没有向任何人倾诉,因为他们也同样在挨饿。

今天早上,我们吃了一点面包。我还是忍不住在想:“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但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我的家已经被炸毁了,什么都不会剩下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盼些什么。此刻,雨下个不停,我又听到了空袭的声音。

人们被凛冽刺骨的寒冷笼罩着,紧张的情绪在蔓延。他们没有冬装可穿,撤离时根本来不及带走任何东西。

我也一样。被迫撤离时,我不停地安慰自己,就像是离开家去上班一样,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结果我再也没有回过家。

这一切都让人心碎,让人不知所措。

我讨厌救护车的警笛声,我讨厌下雨。一下雨,天气就异常寒冷,每个人都冻得瑟瑟发抖。

WFP trucks deliver food assistance in Palestine
人道主义停火期间运来的粮食不足以满足加沙民众急剧增长的需求。照片© WFP/Ali Jadallah

在冲突最开始的几天,供电就断了。现在,我已经习惯了没有电的生活。

我想念睡在自己床上的感觉,我想念妈妈,想念家人。在过去的60天里,我见到他们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

暴力事件与日俱增,越来越多的人被杀害、被饿死。我们亲眼目睹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这样令人心碎的生活一眼望不到头。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和其他人一起,眼睁睁地目睹这场大屠杀。

我很难接受这样的现实。

 

现在是
时候采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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